去年11月的某个周末下午,我刚 push 完一个 feature 的最后一次 commit ,习惯性地打开公司的GitLab看提交记录。从2015年到现在,九年的代码历史,密密麻麻的绿色方块,代表着几千次提交、几十万行代码。

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这些全都不是我的。

离职后,这个账号会被注销,代码仓库会被回收访问权限,就好像我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九年的技术积累、踩过的坑、做过的架构决策,全都锁在那些私有仓库里。下一份工作,又是一个新的GitLab账号,重新开始。

这种感觉很难形容,就像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。你知道它在那里,但你看不见,摸不着,甚至不确定它还会不会发芽。

第一次尝试

其实两年前就有过类似的想法。当时看到很多同事在写公众号,有些文章阅读量还挺高,就想着也试试。注册了账号,花了一周时间写了第一篇文章,关于React性能优化的。

发出去后,阅读量 32。其中 20 个可能是我自己刷新的。

当时的判断是:写作门槛太高了,我不适合。公众号需要排版、配图、取标题,还要考虑推送时间、用户留存。我只是想分享技术经验,不想当自媒体运营。于是这个账号就荒废了,那篇文章现在还孤零零地躺在草稿箱里。

现在回头看,那次失败的根本原因不是能力不够,而是目标搞错了。

我把写作当成了一个需要立即见效的项目:写一篇→发布→获得阅读量→证明自己。但创作不是这样的,它更像是一个需要长期投入才能看到复利的过程。就像种树,你不能种下去第二天就期待它结果。

AI出现后的焦虑

2023年 ChatGPT 爆火之后,我开始频繁使用AI工具。写代码的时候问Claude,调bug的时候问GPT,甚至写周报都开始用AI润色。效率确实提高了,但焦虑也随之而来。

有天晚上改一个性能问题,卡了半天没思路,问了Claude,它给了三个方案,第二个方案确实work了。当时很高兴,但关掉电脑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我的判断力被AI替代了,那我还剩什么?

很多人讨论AI会不会取代程序员,但我觉得更本质的问题是:AI放大的是什么?如果我自己没有清晰的技术判断、没有独特的经验积累,AI只是让我更快地写出平庸的代码。但如果我有足够的技术深度和独特视角,AI可以帮我把这些东西放大十倍、百倍。

真正的杠杆不是AI本身,而是AI能放大的那部分能力。

而写博客,就是把这部分能力外显出来的最直接方式。

当父亲之后

去年6月,孩子出生。前三个月基本没睡过完整觉,每天都是喂奶、换尿布、哄睡的循环。有段时间真的很崩溃,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完全打乱了,没时间写代码,没时间学习,甚至没时间思考。

但有天凌晨三点,抱着娃在客厅走来走去的时候,突然意识到:这些经历本身就是很有价值的素材。

新手父亲的困惑、技术人看待育儿的视角、用调试系统的思维理解婴儿的行为模式,这些都是独特的。如果我把这些记录下来,不仅是给自己以后回顾,也可能帮到其他处于同样阶段的人。

我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录一些片段。第一天的手足无措、第十天发现的规律、第三周尝试睡眠训练的纠结。最开始只是为了自己以后回顾,但写着写着发现,记录思考过程本身就很有价值,即使没有结论。

那段时间读到一句话:"打工是用时间换钱,创作是用思考换复利。" 很受触动。

打工确实能换来稳定收入,但本质上是线性增长。你工作8小时,就拿8小时的工资,不工作就没收入。而创作的复利在于:你写的东西会一直存在,可以被搜索、被引用、被讨论,甚至在你睡觉的时候依然在为你工作。

重新开始

今年1月,我决定认真做这件事。不做公众号,就做最简单的博客。用Markdown写,用GitHub托管,不考虑排版,不考虑SEO,不考虑阅读量。唯一的要求是:必须是真实经历和判断,不是为了讨好读者的空话。

第一篇博客写的是孩子出生第一天的感受,500字,没配图,没有任何传播策略,就是纯粹的记录。发布后也没分享到任何平台,只是放在那里。

但有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
写完那篇文章后,我脑子里那种"我什么都没留下"的焦虑感,轻了一些。就好像那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,终于冒出了一点绿芽。不是因为有人看了,而是因为我终于开始为自己创造价值了。

后来陆续写了技术文章、育儿日志、产品观察。有些文章只有几百字,有些接近三千字。主题很跳,但都是真实的思考过程。我发现写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思考的深化。很多时候脑子里有个模糊的想法,但只有写下来、展开论述、自己反驳自己,才能真正把它想清楚。

现在博客成了我的"外部大脑"。遇到问题时,我会先去翻自己之前写的文章,看看当时是怎么思考的。有时候会发现当时的判断是错的,就会写一篇新文章更新认知。这种感觉很好,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。

关于AI和创作

现在写博客的流程是这样的:先把核心想法和真实经历记录下来,然后用Claude帮我润色表达、检查逻辑、翻译成英文。但有个原则:AI可以帮我表达得更清晰,但不能替我思考核心洞察是什么。

比如育儿日志里写到"婴儿就像一个没有日志的黑盒系统",这个隐喻是我自己在凌晨三点抱着娃时想到的,AI帮我把这个想法展开、润色,但这个核心类比必须来自我的真实经历。技术文章也是一样,踩过的坑、做过的架构决策、权衡的思路,这些只有我自己知道,AI只是帮我把它们整理成更易读的形式。

这可能就是AI时代个人创作的意义:用AI放大你独特的经验和视角,而不是让AI生成你本来就不知道的内容。

现在的状态

博客开始三个月了,写了大概二十篇文章。阅读量不高,大部分文章只有几十到几百次浏览。但我发现自己不再焦虑了,因为评判标准变了。

以前判断一篇文章好不好,看的是阅读量、点赞数、转发量。现在判断标准是:三个月后重读这篇文章,我还会觉得有价值吗?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那就是成功的。

还有个意外收获:写作让我对技术的理解更深了。以前做一个feature,做完就过了,不会深入思考为什么这么设计、有没有更好的方案。现在做完一个东西,会想"这个能不能写成一篇文章",这个想法会倒逼我把技术细节想得更透彻。

至于那个"打工vs创作"的问题,现在的答案是:两者不矛盾,甚至可以互相促进。

打工提供稳定收入和真实的技术场景,创作把这些场景沉淀成可复用的知识。打工是linear growth,创作是compound interest,两条线并行,而不是二选一。你白天在公司解决问题,晚上把解决问题的思路写成文章,这个文章可能会帮到遇到相同问题的人,也可能在你下次面试时成为你能力的证明。

虽然还不确定这个博客五年后会变成什么样,但至少现在,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。它可能长不成参天大树,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:我在为自己创造价值,而不是只为企业创造价值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