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我帮一个做外贸的朋友搭了一个客户管理系统。从需求沟通到上线，总共花了四个小时。他之前问过几家外包公司，报价在 8 万到 15 万之间，周期两到三个月。

四个小时。我甚至没觉得自己在"开发"。更像是跟 Agent 聊了一下午，中间审了几次它生成的东西，改了两个业务逻辑上的判断，就完事了。

这件事让我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：当软件的生产成本被压到这个程度，整个行业会变成什么样？直觉告诉你应该是"需要的人更少了"。但数据说的是另一回事。

蒸汽机烧了更多的煤

1865 年，英国经济学家杰文斯发现了一件反常识的事：瓦特改良蒸汽机，让每单位功率消耗的煤大幅减少。按理说英国的煤消耗量应该下降。但实际数据显示，煤的消耗量在蒸汽机效率提升之后暴涨了。因为便宜的动力让更多场景用上了蒸汽机——纺织厂、矿井、铁路、轮船，以前烧不起煤的地方全开始烧了。

软件行业正在经历同样的事。

Citadel Securities 2026 年初的数据显示，美国软件工程岗位同比上升 11%。Gartner 预测全球 IT 支出 2026 年将达到 6.15 万亿美元，同比增长 10.8%。AI 资本支出约 6500 亿美元。所有数字都在涨，没有一个在缩。

有一篇经济学论文把这种现象形式化了，叫"结构性杰文斯悖论"：API 价格下降引导开发者采用更深的推理循环、更大的上下文窗口、多 Agent 工作流，Token 消耗量反而暴涨。就像煤价跌了，人们没有少烧煤，而是找到了更多烧煤的理由。

以前企业的软件成本结构是人头乘以时间。一个五人团队做三个月，报价就是五个人三个月的工资加利润。现在变了。成本变成了 Token 消耗量乘以单价。Token 预算正在取代云计算账单，成为很多企业最大的 IT 支出项。

账单换了一张，但总额更大了。

四个阶段

我在之前的圆桌讨论里提过一个推演，这里展开说说。

第一个阶段是我们熟悉的 SaaS。Salesforce、Notion、Slack，你购买一个标准化产品，然后花大量时间学习它的逻辑，把自己的工作流塞进它的框架里。人去适配软件。

第二个阶段正在发生。你还是在用 Salesforce，但你可以用自然语言跟它对话了。"帮我把上季度流失率超过 20% 的客户列出来。"听起来很酷，但底层还是那个 Salesforce。你能做的事情没有超出它原来的功能边界。就像给一辆自行车装了电动助力，骑起来轻松了，但它还是只能走自行车道。

第三个阶段更有意思。我暂时叫它 Code Snap as a Service。你有一个需求，Agent 直接给你生成一个代码片段或者一个小应用。不是从某个 SaaS 的功能列表里选，而是从零开始生成。用完了可以丢掉，也可以保留下来慢慢迭代。我给朋友做的那个客户管理系统就属于这个阶段。

第四个阶段是终局，我叫它"需求即服务"。你说"分析上个月华东区销售趋势，重点看退货率异常的品类"，Agent 直接返回一个交互式的可视化结果。你甚至不知道中间有没有代码参与。也许有，也许 Agent 调用了三个 API、写了一段临时脚本、跑了一轮数据清洗，但你看到的只是结果。代码变成了水管里的水，你拧开龙头就有水，不需要知道水从哪来的。

这四个阶段之间的界限不是截然的。现在大部分场景还在第一和第二阶段之间。但第三阶段的案例已经越来越多了，我自己每天都在做。

Web 是容器，但不是终极容器

如果软件的终局是"需求即服务"，那这些按需生成的东西跑在哪里？

目前最自然的答案是浏览器。HTML 和 Web 技术无处不在，不需要安装，跨平台，打开就能用。我给朋友做的那个客户管理系统就是一个 Web 应用。Agent 生成的代码片段，最方便的输出形式也是一个可以在浏览器里跑的页面。

但 Web 有天花板。

浏览器是一个沙盒环境。它没有完整的本地文件系统访问权限，不能在后台持续运行任务，硬件访问能力有限。你想让 Agent 帮你整理本地的照片库、持续监控某个文件夹的变化、调用 GPU 跑一个本地模型，这些事情在浏览器里做不了或者做得很别扭。

WebGPU、File System Access API 这些新标准在演进，每年都在往前推。但浏览器厂商有自己的节奏和利益考量，推进速度不一定跟得上 Agent 能力的爆发。

所以我心里有两条线。如果 Web 标准在未来两三年内突破了关键限制，浏览器就会成为需求即服务的通用容器，所有东西都在里面跑。但如果突破不了，市场可能会催生出一个专门为 Agent 输出设计的新运行时。一个比浏览器更开放、比原生 App 更轻量的东西。具体长什么样我不知道，但需求在那里，需求会找到出路。

月费会过时吗

如果软件的形态从"你订阅一个产品"变成"你每次提一个需求，Agent 给你一个结果"，SaaS 公司的商业模式就站不住了。

现在 SaaS 的估值核心是 ARR，年度经常性收入。投资人看的是你有多少客户、续费率多高、客单价能不能涨。整个逻辑建立在一个假设上：用户需要长期使用一个固定的软件产品。

但在需求即服务的世界里，每次交互是一次消费，不是一份合同。你不为"软件"付费，你为"结果"付费。我花了四个小时帮朋友做的那个系统，如果走传统 SaaS 模式，他要买一个 CRM 月费几百块。但实际上他付给我的是一笔一次性的费用，得到了一个完全贴合他需求的东西。

ARR 模型可能会被交易型模型取代。不是所有 SaaS 都会死。那些拥有独特数据壁垒、网络效应、或者极高切换成本的产品会活下来。但大量"功能型 SaaS"会面临巨大压力，因为它们提供的功能可以被 Agent 在几小时内重新生成。

以前你定制一个 CRM 要花十几万，所以你不得不接受通用产品的妥协。现在定制的成本接近零了，你为什么还要妥协？

这是杰文斯悖论的另一面。成本下降没有消灭需求，反而释放了所有被压抑的需求。以前买不起定制软件的小公司、个人、边缘场景，全都涌了进来。软件的总量在膨胀，只是每一块的形态和生命周期都跟以前不同了。

水管里的水

我现在每天的工作状态已经跟两年前完全不同了。两年前我写代码，一行一行地写。一年前我开始用 AI 辅助，写得更快了但本质没变。现在我大部分时间在做的事情是：定义问题、设定约束、审查结果。代码还在，但它越来越像水管里的水。

我不知道这个变化最终会走到哪里。也许五年后"需求即服务"就是日常，也许十年后还有大量场景停留在 SaaS 阶段。技术的渗透从来不是均匀的，它先从成本敏感的地方开始，然后慢慢啃那些制度惯性最大的领域。

但有一件事我比较确定：软件的生产成本趋近于零之后，需求不会消失，只会爆炸。就像瓦特改良了蒸汽机之后，英国没有少烧煤。每一个以前因为"太贵了"而被搁置的想法，现在都有机会变成现实。

煤越烧越多。区别只在于，你是在烧煤的人，还是在等着煤烧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