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荐算法最大的成就，是让每个创作者都学会了把自己剁成碎片——财经号只聊钱，技术号只写代码，美食号绝不提人生。然后有一天大家突然发现，碎片看腻了，想看个活人。

你关注的不是账号,是人

去年有一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刷手机,右手举着屏幕,左手搭在旁边熟睡的娃身上。那天工作很累,脑子不想处理任何有信息密度的东西,只想看点轻松的。

我刷到一个科技博主在讲他给家里老人装智能家居的过程。不是那种"智能家居全屋方案 10 万搞定"的标题党,就是他自己在那折腾,一边接线一边跟他妈吵架——他妈嫌他把好好的墙凿了个洞,他说这是为了走线。评论区全在笑。

我也笑了。然后我翻了一下这个人的主页,发现他平时做的是编程教学。

那一刻我有个模糊的感觉:我关注这个人,不是因为他教得好,而是因为他有意思。他的编程视频我会看,他给老人装智能家居我也会看,他哪天去菜市场买菜拍个 vlog 我可能也会看。

这个感觉一直留在脑子里,后来我才意识到,这就是去年整个自媒体行业都在讨论的那个词:活人感。

但"活人感"只是一个表象。它背后真正在发生的,是自媒体底层经济逻辑的切换。

注意力经济的十年

倒回去看,过去十年的自媒体本质上跑的是注意力经济。

注意力经济的核心逻辑很简单:抢夺用户有限的注意力,然后把注意力卖给广告主。在这套逻辑下,内容的功能是"信息投喂"——你好奇什么,我就喂你什么。喂得越精准,你停留的时间越长,平台和创作者都赚。

垂直账号是这套逻辑的最优解。

对平台来说,一个垂直账号更容易被推荐算法定位。你发 10 条编程内容,算法就知道你是编程账号,把你推给对编程感兴趣的人。一旦你夹杂一条做饭的视频,算法就懵了——这人到底是干嘛的?推给谁?

对创作者来说也省事。同一个领域,剪辑套路是相似的,选题方向是确定的,粉丝画像是一致的。你不用每次都从零开始想"这条内容怎么做",有一套可复用的流程。效率高,产出稳。

对粉丝来说也方便。关注一个财经号就是为了看财经,打开就知道能看到什么,评论区聊的也都是同一圈子的话题。预期明确,消费高效。

我自己也是这么做的。博客写技术内容,小红书试过生活类分享,视频号做不同方向的尝试。每个平台一套打法,内容之间几乎没有交叉。

这套玩法运转了十年,效果不错。但它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。

注意力的天花板

注意力经济的问题在于: 注意力是有上限的。

当平台越来越多,创作者越来越多,内容越来越多的时候,每个人分到的注意力就越来越薄。你今天做了一条爆款,明天就被下一条爆款淹没。粉丝关注了你,但他的关注列表里还有 500 个跟你做同类内容的人。你不是不可替代的,你只是那天出现在他信息流里的那个。

这带来了两个后果。

对创作者来说,注意力经济越往后越卷。你必须不断提高刺激阈值——标题更夸张,节奏更快,信息密度更高,钩子更猛。因为你竞争的不是别的创作者,你竞争的是用户下一秒就可以划走的手指。这就是为什么"标题党"和"3 秒钩子"成了行业标配。不是创作者不想做有深度的内容,是注意力经济的规则不允许。

对消费者来说,信息过载导致了疲劳。每个视频都是"今天我们来聊聊 XXX",每篇文章都是"3 个方法教你搞定 XXX"。信息是有用的,但看多了就像在读说明书。你刷了一晚上手机,获取了大量信息,但关掉屏幕那一刻,你不记得任何一个"人"。

我自己就有这个感受。有段时间我关注了大量垂直账号,财经的、技术的、育儿的,每个领域三五个。内容质量都不差,但我发现我根本分不清他们。这个人说的财经观点和那个人说的,在我脑子里混在一起,因为他们呈现给我的都只是一个功能性的切面。

但那个给老人装智能家居的科技博主,我记住了。因为他不是一个"功能",他是一个"人"。

社交经济的萌芽

让我停下来想一想的是:我为什么记住了他?

不是因为他的智能家居教程做得多好——说实话那期视频信息量一般。是因为他在那个视频里同时暴露了好几个维度: 他懂技术, 他对父母有耐心但也会怼嘴, 他在评论区跟人互动的时候带着真实的性子。我在一条内容里看到了一个立体的人。

这跟注意力经济的逻辑完全不同。注意力经济卖的是信息,社交经济卖的是关系。

在注意力经济里,粉丝关注你是因为你提供的信息有用。你的价值取决于你能不能持续产出高质量的垂直内容。一旦有人比你做得更好,粉丝就会迁移。你和粉丝之间是一种功能性的连接,类似于"我订阅了一份报纸"。

在社交经济里,粉丝关注你是因为他们信任你这个人。你的价值不在于你在某个领域有多专业,而在于你用自己的视角去理解不同事物的方式。即使别人在某个单一领域做得更好,粉丝也不会走,因为他们关注的不是内容品类,是你。这更像是"我交了一个朋友"。
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"活人感"会成为趋势。人们并不是突然喜欢看创作者的生活了,而是信息供给过剩之后,注意力经济的边际收益在下降, 人的需求自然往更高层次迁移 —— 从获取信息到寻找连接。

想想看,现实生活中你不会因为一个朋友只懂一个领域就跟他做朋友。你喜欢他,是因为他这个人——他的见识、他的脾气、他对不同事情的看法。你们可以聊工作,也可以聊八卦,还可以一起吐槽某个烂电影。自媒体正在往这个方向靠。

但我得诚实地说,社交经济也不是没有问题。

两种逻辑各有代价

注意力经济的优势是明确的:效率高,可规模化,变现路径清晰。你做财经垂类,接财经广告;做美妆垂类,接美妆品牌。广告主知道你的粉丝画像,投放精准,ROI 可算。整条链路是工业化的,每个环节都可以量化。

它的代价也很明确: 创作者被异化成内容机器,粉丝忠诚度低,同质化竞争严重。你不是一个人,你是一条生产线。

社交经济的优势在于深度: 粉丝粘性高,信任关系强,抗替代性好。一个有"活人感"的创作者,他的粉丝不会因为出现了另一个更专业的账号就跑掉。因为你无法替代一个"人",你只能替代一个"功能"。在变现层面,社交经济也更适合做高客单价的事——知识付费、社群、个人品牌——因为粉丝愿意为信任买单。

但社交经济的代价也不小。它很难规模化。一个"活人"能维护的关系是有上限的。当你有 1000 个铁杆粉丝的时候,你可以做得很好;当你有 100 万粉丝的时候,你怎么让每个人都觉得你是他的"朋友"?这是个还没有好答案的问题。

另外,社交经济对创作者的要求更高。垂直账号的创作者只需要在一个领域持续输出就行,跨领域的"活人"需要你真的有跨领域的见识和思考。你不能装 —— 观众很快就能分辨出一个人是真的有多维度的思考,还是只是在表演"接地气"。

还有一个微妙的风险: 当你把自己作为一个"完整的人"暴露给观众,你的边界在哪里?垂直账号有天然的边界——我只聊技术,其他的不归我管。但一个"活人"账号,观众会觉得他们了解你,会对你的生活、判断、甚至私人选择产生预期。这种预期一旦建立,管理起来比管理内容预期复杂得多。

AI 改变了等式的两边

让事情变得更有意思的是 AI。

AI 同时在改变注意力经济和社交经济的基本面。

在注意力经济这边,AI 正在加速它的崩塌。当用户可以随时问 AI 任何领域的问题并得到不错的回答时,纯信息获取型的内容会被大量替代。你想了解一个技术概念,问 AI 比看一个 10 分钟的视频更快。你想知道某个财经事件的背景,AI 的回答比等博主出视频及时得多。这意味着注意力经济的底层商品——信息——正在被急剧贬值。

在社交经济这边,AI 反而在降低门槛。以前跨领域做内容,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。现在我可以用 AI 帮我快速梳理不熟悉领域的信息框架,辅助不同风格内容的编辑,处理多平台分发的格式适配。我自己就在做这件事——同一个思考,用不同的工作流适配到博客、小红书、视频号、抖音。以前这需要一个团队,现在一个人能撑起来。

换句话说,AI 在让注意力经济的壁垒变低(信息不稀缺了),同时让社交经济的门槛变低(跨领域创作不那么难了)。两边一挤,中间态——那些"有点专业但没有人味"的账号——会是最尴尬的。

我的判断

写到这里,我可以说说自己的判断了。

未来的自媒体不会是注意力经济完全被社交经济替代。更可能的是两层结构并存:底层是注意力经济驱动的工具型内容(快速解答、教程、资讯),这部分会被 AI 大量替代和压缩;上层是社交经济驱动的人格型内容(观点、判断、跨领域的连接),这部分会变得更稀缺,也更有价值。

对创作者来说,选择在哪一层竞争,可能是未来几年最重要的战略判断。如果你选择留在注意力经济层,你的竞争对手不再只是其他创作者,还有 AI。如果你选择往社交经济层走,你需要接受一个事实:你卖的不再是内容,而是你自己。

我自己的做法也在调整。我不再强迫把不同类型的内容分到不同账号。技术思考、育儿记录、行业观察、个人反思,它们都出自同一个人,都带着同一个人的视角和偏好。如果有人因为我写了育儿内容而取关我的技术账号,那可能我们本来就不是对的"朋友"。

当然,我也不确定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。也许算法的演进没有那么快,也许大多数消费者仍然更习惯功能型的内容消费,也许"活人感"只是一阵风。

但有一件事我比较确定:当 AI 把信息获取的成本压到接近零的时候,一个人最不可被替代的部分,不是他知道什么,而是他怎么看待他知道的东西。

这不是 AI 能给的。这得是一个活人。